白鹿原上的那声叹息

——重读陈忠实《白鹿原》

发布时间:2026-04-28

□ 李建平

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暗了,我合上那本翻得已经起了毛边的《白鹿原》,封面上的折痕像极了关中平原上的沟壑。窗外的梧桐叶正一片片落下,我忽然想起书里白嘉轩说的那句话:“人这辈子,活的就是个地基。”这话说得实在,就像陈忠实的文字,每一笔都扎在土地上,扎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。

第一次读《白鹿原》是我上大学那年,只觉得这是一部厚重的家族史,白鹿两家的恩怨纠葛,半个多世纪的沧桑变迁,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在眼前铺开。那时候年轻,读得快,记住的多是情节的曲折、人物的命运。如今十几年过去,再翻开这本书,却读出了不一样的滋味——那不是史诗般的宏大叙事,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时代洪流中挣扎求生的叹息。

陈忠实的高明之处,在于他写透了人性里的光与尘。白嘉轩挺直的腰杆,鹿子霖精明的算计,田小娥悲剧的命运,黑娃从土匪到读书人的转变……每一个人物都不是简单的善恶符号,而是活生生的存在。他写田小娥死后化为厉鬼报复乡里,村民们为她造庙供奉的那段,读来既荒诞又心酸。一个被侮辱、被损害的女人,死后竟以这样的方式获得了生者未曾拥有的尊严。陈忠实没有说教,没有评判,只是平静地叙述,但那种悲悯却从字里行间渗出来,让人久久无言。

这种悲悯,不是高高在上的同情,而是扎根于土地的共情。陈忠实是关中的儿子,他笔下的白鹿原就是他的精神故乡。他写麦子怎么种怎么收,写祠堂里的族规家法,写婚丧嫁娶的习俗讲究,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泥土的气息。他不是在“体验生活”,他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。正因如此,他笔下的人物才那么真实,那么让人心疼。

读陈忠实,最打动我的不是那些大起大落的情节,而是那些细微处的人情冷暖。白嘉轩送女儿白灵去西安读书那一段,他站在原上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,什么话都没说,只是默默地站着。那一刻,一个父亲的坚毅与柔软,传统与现代的冲突与妥协,都浓缩在这个无声的画面里。陈忠实不煽情、不渲染,只是把场景呈现给你,剩下的,交给读者自己去品。

这种克制的力量,源于他对生活的深刻理解。他知道,真正的苦难不需要嚎啕大哭,真正的深情也不需要山盟海誓。就像关中的土地一样,厚重、沉默,却承载着一切。

这些年,我常常在想,什么样的文学才是好的文学。读完陈忠实的《白鹿原》,我有了答案——好的文学不是让你觉得作者多么了不起,而是让你看见自己,看见身边的人,看见那些被忽略的日常里藏着的深情。《白鹿原》写的是过去的事,但读来却处处映照着现在。那些关于坚守与妥协、尊严与生存、传统与现代的命题,至今仍在我们的生活中上演。

陈忠实已经离开我们了,但他留下的《白鹿原》还在。每当我感到迷茫或疲惫的时候,总会想起书里的那些人、那些事,想起那片黄土地上的悲欢离合,然后就会觉得,眼下的这点困难算什么呢?人这一辈子,不就是在风里雨里,守着自己心里的那点念想吗?

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,但来年春天,它们还会再长出来。白鹿原上的故事结束了,但生活还在继续。这大概就是陈忠实留给我们的最大馈赠——不是答案,而是面对生活的勇气;不是道理,而是看见人间值得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