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陈兴云
又到忆起先生时。至今年4月29日,先生已经离开我们十年了。岁月如白驹过隙,每每想起先生,不禁让人垂泪。作为一名文学爱好者,此生有幸两次得以面见陈忠实先生,并聆听先生的教诲,想来美好如斯。
大概是在2002年5月,汉中市文联、市作家协会召开全市文学创作座谈会,我第一次见到了陈忠实先生。他目光深邃敏锐,脸部如刀刻般沟壑纵横,看上去伟岸而慈祥。记得在那次会上,陈忠实先生讲了文学的要义、写作的执念以及对文学和人生的理解,特别强调搞写作的人一定要远离浮躁,舍得下名利,耐得住寂寞,吃得下苦,对自己要“狠一些”……这些话至今记忆犹新,深刻影响和激励着我。会议结束后,大家纷纷和先生合影留念,我也鼓起勇气走到先生身旁说:“陈老师好,我也想和您合个影!”先生微笑着同意。这张珍贵的照片后来由摄影师转送给我,令我无比感动。
和陈忠实先生第二次见面,是几年后我专程去西安拜访,起因是我的一部长篇小说想请先生为之写序。
那部长篇小说最初名为《机关》,创作于2000年至2002年,几经辗转于2005年以协作出版方式问世。后来我不满足于此,又将书稿投往多家出版社。2008年,湖南文艺出版社决定公费出版,次年在签订图书出版合同后不久,他们建议我请陈忠实和贾平凹写个序或推荐语。我深知陈先生从不轻易给人写序,便先向时任省作家协会副主席、汉中市作家协会主席王蓬作了汇报。王蓬老师那时已经和陈忠实先生交往30余年,两人情深意笃。他鼓励我说:“老陈这个人很随和,应该没问题。”
2009年国庆节过后,我从汉中专程赶到西安。那年陈忠实先生67岁,我44岁,相隔整整一代人。当天下午,我忐忑不安地拨通了陈忠实先生的电话。他听明来意后,让我第二天上午到西安石油大学他的工作室见面。那时先生是该校的驻校作家。第二天一早,我与在西安上大学的儿子一起,提前到达西安石油大学,在儿子同学的帮助下找到先生的工作室。那是一栋非常普通的多层住宅楼,我按照约定时间拨通了先生的电话,他让我直接上三楼。进门时,却发现一楼单元有门禁牌,我不知道密码,等了两三分钟,见没有其他人进出,我只好硬着头皮再次拨打先生的电话询问,他耐心地告诉了我。
到了三楼,敲门,开门,我终于又见到了威严而慈祥的陈忠实先生。工作室是一处不大的两室一厅,先生站在一进门十来平方米的小客厅,进门窗户边是一张不大的栗色办公桌,对面靠墙处安放着一对单人布艺小沙发,侧面墙边随地堆满了书籍和报刊,显得有些凌乱,这让我颇感意外。
先生示意我坐下,我怕耽误他的宝贵时间,就开门见山做了自我介绍,再次说明来意,并递上我的书稿和出版合同。先生接过手,从茶几上拿来老花镜戴上,随手翻阅了几页,用清朗淳厚的关中口音说:“你是想让我给你这个书写个序?”我点点头说:“是的。”然后他看了看出版合同,过了一会儿,先生抬头看着我说:“哎呀,这个事咋弄嘛,我哪有时间哩。”我随即拿出事先准备好、以先生语气写就的“序”的初稿说:“知道老师非常忙,我提前准备了参考稿。”先生接过一页一页地看完,正色道:“你不晓得,我给自己定过一个原则,一般不给别人写序。因为写序得看人家东西,而看稿子我确实又没时间。况且,小说这东西,见仁见智,我说好,别人不见得说好;我说不好,人家可能不认可,说我老陈胡说哩,不能误导读者。”停了停,他又说:“你这个书,既然出版社看上了,人家给你出版,说明它好,这在基层作者里面了不起,有没有我老陈的序,其实不影响啥。”
我见无法勉强,又拿出一条提前准备好的推荐语,请先生给我写一句话:“作者在党政机关工作数十年,积累了丰富的机关生活素材,熟悉机关人物的言行举止心态,刻画到位,尤其是市长柳子奇、市委书记苏阳波的‘官样人生’描绘得栩栩如生。”先生接过去仔细看了看,笑道:“你这娃,准备充分,是志在必得哩!”我也笑了,瞬间感到一下子拉近了与先生的距离。他沉思片刻说:“我看这个可以。”说罢找来签字笔,逐字逐句又看了一遍,并在“推荐语”下方空白处郑重写下“陈忠实”三个字和日期。然后递给我说:“你娃年纪轻轻的,有了这个好的开端,后面要好好写!”我高兴地不住点头说:“好好,谢谢陈老师!”
临别时,我掏出准备好的信封以示感谢。先生见状,表情突然变得严厉起来,“你娃这是弄啥哩?我老陈从来不讲这个。你要这样,我就把这个(推荐语)收回。”我见他生气了,便不再执拗,握手道谢后告辞。短短十几分钟与陈忠实先生的会面,饱含了先生无尽的提携和嘱托,大师平易近人,言辞实在,高风亮节,忠厚之情无以言表,温暖照耀了一个普通基层写作者的一生。
2011年1月,我的这部易名为《权力》的长篇小说正式出版,首印1万册,出版社将陈忠实、贾平凹的推荐语印在书的封面上。我及时给陈忠实和贾平凹先生分别寄去一册,并附上简短的感谢信。此后这部作品在全国新华书店发行,获得了一些社会反响,新浪、搜狐、凤凰网和17K小说网等10余家网站和上百家网上书店给予连载,或推出电子书和纸质书,当年入选搜狐网“2011最新官场小说排行榜”第九位。
2016年4月29日下午,网上一条消息如惊雷般劈入我的眼帘:“4月29日早晨7点45分,著名作家、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,《白鹿原》作者陈忠实先生,在西京医院逝世,享年74岁。”那一刻,文学巨星悄然陨落,天地仿佛黯然失色,一股热血直冲脑门,我整个人呆住了,眼眶骤然湿润。我情不自禁地想起几年前拜访先生、恳请他为我作品撰写推荐语的情景,他那温厚而深邃的神态历历在目;又想起十九岁那年我第一次读到先生刊于《当代》1984年第4期的中篇小说《初夏》,那字里行间涌动的乡土气息与人生况味深深触动了我;更难忘二十八岁那年——1993年,我连续三次捧读先生的巨作《白鹿原》,每读一次都被这部民族史诗、雄浑厚重的伟大小说震撼一次,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。那一刻,我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,模糊了眼前的一切。
陈忠实先生追悼会于5月5日在西安举行,我因故未能成行,无法与敬爱的老师作最后的告别。这份遗憾,如一根刺,深深扎进心底,成为此生我永远的痛。先生虽去,风范长存;白鹿原上,文魂永驻。他永远活在我们心中,活在每一个被他人品和文字照亮过的人的灵魂深处。
(作者系汉中市作家协会第三届委员会副主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