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记者 冯倩楠

4月16日，终南山下的皇甫村，郭家源正对着镜子上妆。昆曲演员的打底妆容已经完成，他右手捏着眉笔，一笔一笔细细描画。他的动作很慢，身体不自觉地向右倾斜，左手僵硬地握成拳头。细看，他浑身都在使劲。

这是脑瘫患者特有的毛病。虽然吃力，但郭家源却描得很稳。这也是郭家源对待昆曲的态度，从独自起舞到拜师学艺，他就这样一步一步，走出村庄，从西安走到苏州，又走回西安。

推开世界的门

对昆曲的喜爱源于郭家源对古诗词的热爱。2010年，郭家源在网上看到梅兰芳演出的昆曲《游园惊梦》，婉转悠扬的曲调、意蕴悠长的唱词，瞬间击中了他。

真正的改变从哪开始？

“走出皇甫村那天。”郭家源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
2017年，自学昆舞、敦煌舞三年的郭家源来到西安，在永宁门下，穿起戏服，跳舞卖艺。有人拍下他跳舞的片段传到网上，让他“小火”了一把，甚至被李玉刚邀请去看演唱会。这让他受到了鼓舞，决心攒钱前往苏州——昆曲的发源地去学艺。

在苏州山塘昆曲馆，馆长冷桂军看完郭家源自学的舞蹈后，十分感慨，决定免费收他入馆学艺。

刚开始学习时，冷桂军扔给郭家源一本工尺谱，让他先自学。这种采用文字“上、尺、工、凡、六、五、乙”记录音高的方式源自唐代，今天只有少数传统戏曲的表演者和学习者还在使用。

没承想，一周后，郭家源竟能照着工尺谱唱出来，这让冷桂军感到惊讶。“普通人学这种谱子，基本都得半个月以上。”郭家源说，那时，老师每次带他出门，总会用这事“显摆”：“我这个学生身体不好，但学习能力很强。”

与身体“搏斗”

学昆曲，识谱只是第一步。对郭家源来说，唱、念、做、打每一关都不容易。

唱好要练气。为此，郭家源每天早起，在苏州跑了一年步，跑完便爬上城墙“咦咦咦”地吊嗓子。

2021年，郭家源报考昆曲一级考试。为了练胆量，他专挑人流聚集处唱昆曲。

考试日，郭家源刚唱完，一位昆曲名家评委当场落泪。最终，他以“良好”通过了考试，成为全国首位通过昆曲一级考试的残疾人。

学动作的艰辛，郭家源用“遍体鳞伤”来形容。

脑瘫导致他四肢不协调，双臂无法正常摆动，走路也是一脚深一脚浅。练功过程中，他经常摔跤。最严重的一次，他后脑勺着地，直接晕了过去。

化妆也是难事。昆曲化妆分六步：拍彩、上面红、掩粉、腮红、过桥、眼妆。这六步，郭家源学了整整半年。因为左手无力，他化妆时只有右手堪用，再加上手抖，化一次就得个把小时。眼睛尤其难画，“有时眉笔修得太尖，我都有点害怕。”

去苏州前，郭家源只想学几支舞，好在城墙根继续卖艺。然而梦想的船一旦启航，目标便是星辰大海。

2023年，郭家源又考过了昆曲三级。

让“阳光”更灿烂

郭家源爱笑，却不是天生爱笑。

“走出皇甫村后，我遇到了很多好人。”恩师冷桂军就是其中的代表。

生活上，冷桂军自掏腰包为郭家源租房子，每月还给他零花钱；工作上，冷桂军经常“麻烦”郭家源，让他帮忙做PPT、替自己去开会、到剧场里招呼观众。

“他就是想锻炼我，让我多跟人打交道。”郭家源说，第一次被派去参加行业研讨会时，自己吓得没敢去。“一听参会的都是行业前辈，我是谁啊。”后来参加多了，他一去，大家就知道是“冷大师的徒弟”来了。

自卑敏感的时候也不是没有。一次，在剧院收集观众评价，他把留言本递给一位女观众时，把对方吓了一跳，并遭到了驱赶。忍住委屈，等走进冷桂军的办公室，郭家源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
经过安慰和“训练”，慢慢地，郭家源的心变宽了。“他努力上进，也很阳光，到哪去都笑呵呵的，还有点自来熟。”这是冷桂军对郭家源的评价。

苔花如米小，也学牡丹开。如今，郭家源给自己起名“公子倾玉”，摸索着运营社交媒体，不时直播，希望鼓励更多先天不足的人，像牡丹一样，活出更多人生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