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付金明

商州城北金凤山上似有金凤凰栖落，这本是流淌在历史长河中且至今仍口口相传的传说，传得久了，说的人多了，不仅约定俗成了凤凰的存在，而且成了当地抹不去的文化符号。

她坐北朝南，头枕戴云山余脉，看丹江似练，听黄河波涛。左手拉着东龙山，右手牵着二龙山，巍峨秦岭最美的元素依约全部浓缩到了她的身上。

我每次爬到金凤山上，山间的一草一木，都在向我倾诉着她经历的过往；一晨一曦，都在向我诉说着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。特别是每当我爬到山的最高点处时，想深度知悉这座山更多的历史与传说的冲动就油然而生。

商洛古为商国，帝喾之子契受封于此，族随地名称商族，后东迁入主中原。其名取商山与洛水二地首字，合为“商洛”，历经千年沿革传承至今。

一

战国时商鞅由景监引见到秦国，帮助秦孝公变法强秦。因破魏立大功受封商於十五邑，号商君，商洛便是他的封邑属地。城北的金凤山雄踞丹江北岸，居高临下把控着秦地东南的要道，是守秦地疆域的天然屏障，商鞅便将这里设为军事要地，传说曾在山顶筑烽火台、寨墙、点将台。

这里不只是守疆的地方，商鞅还把他的新法推行到了金凤山麓，让当地百姓垦荒拓田、定阡陌明法度，把昔日的边鄙之地打造成了秦地东南的重镇。这片山水因商鞅的封邑与经营，结下了深厚渊源。千百年间，商君守关、施政的故事在商洛流传，金凤山也成了商洛大地上铭刻着商鞅印记的人文地标。

美兮商山，民质朴而厚重；碧兮丹水，源源流长不息。

后秦孝公去世，商鞅被诬告谋反。他出逃秦国时因自己定的律法无凭证而不能住店，投奔魏国又被拒，只得返回封地商於。金凤山的厚重与他在封地留下的《商君书》相映生辉，其法家思想与军事思想无不闪烁着诗化的光芒。

站在金凤山之巅，商州商鞅广场尽收眼底，这个地方是商鞅之魂与金凤山之脉的纽带，是人们在商州的最高点上敬仰商鞅的精神寄托。

秦末，四位白发老者——东园公、甪里先生、绮里季、夏黄公，为避焚书坑儒之祸，一路南下来到商州城北商山余脉的金凤山上。此山峰高可望远、林深能藏人，他们便在山麓结庐而居，采药济民，研经著书。后来吕后派张良请他们去长安辅佐太子，安定了汉家天下。事态稳定之后，四位老人不求功名，又回到了商山一带，终老于此。千百年间，商山四皓的事迹与金凤山的故事就在商洛流传至今，金凤山也成了纪念这四位隐士的一方圣地。

公元690年，武则天借《大云经》“弥勒下生作女王”之说，在商州城北的金凤山修了大云寺，分山上的上寺和城里的下寺。唐中宗复位后要拆大云寺，商州的官员把这座寺的名称改成“西岩院”才得以保留。

元朝重新修寺，又改名大云寺。后来山上的上寺遭兵火焚烧，改成了启秀阁。城里的下寺一直保留到今天。当地流传的说法是，当年寺建成时，有金色的凤凰在山顶盘旋，是金凤凰在护着这座千年古寺。北宋理学家邵雍隐居商州期间，章惇任商洛县令且不屑布衣出身的邵雍。有一次两人同去金凤山赏牡丹，章惇大谈赏花心得，十分自负。邵雍淡淡说道：“看花苞辨花好坏，只是浅识；看根株便知花品高下，才是真懂。”随后又从容讲透天地数理、万物道理，章惇越听越惊，当场心悦诚服，一改傲慢，对邵雍恭敬有加。

邵雍、章惇在此留下唱和诗作，催生了金凤山牡丹亭的胜迹，亦为金凤山启秀阁奠定崇文底色。邵雍的理学印记融入山水，成为商州“朱门啟秀人文蔚起书声朗，玉槛凭虚襟抱旷如意气雄”的重要源头，至今仍滋养着当地人的文化根脉。

…………

二

我只要在商州，每天肯定不会错过登临金凤山的机会。无论是晴天或者是下雨、下雪天，只要走进金凤山，醒目的望江亭、知耕亭、闻涛亭、栖凤亭就会在眼前浮现。

金凤山上的这四座亭子，分布在不同的位置，既给登山者提供了歇脚休息的场地、遮风挡雨的屏障，也为有心登山的人亲近金凤山、熟悉金凤山、结交金风山提供了难得的空间。

“画水色天光只凭数点，听风声鸟语却恨多闻。”

登上商州金凤山的望江亭，凭栏远眺，丹水如带环城绕廓，江波似练翻涌苍茫，天地壮阔之景尽入眼底。在此临风凝思，可看到醒目的“恣蚊饱血”壁画——八岁吴猛舍身护亲的赤诚，那份敬亲孝老、甘愿付出的本心，如丹水长流，在山水悠悠间，照见人性本真的温暖与力量。

来到知耕亭，在遥见的“四皓古陵”中，静心感悟的并非其冢墓苍苍，而在其不慕荣利、坚守节义的初心。在这里也可为“尝粪心忧”而动容，不在躬身之举，而在那份抛开世俗、念亲至切的本心。更能悟到“观花当观根，非只看蓓蕾”的智慧。立于知耕亭，观古思今，方知做人当如草木，守得住内心，方能历经岁月风雨，涵养一身风骨，让品格自内而外，隽永绵长。

走进闻涛亭，商州八景之一的“三台叠翠”尽收眼底。龟山三叠而上，翠色层叠如浪，丹江、南秦河等水系绕山流淌，山水相依，清润入眸。目之所及，更感长江、黄河水系横贯商洛的壮阔，江河奔涌间，既承载了秦岭南麓的灵秀，也将秦岭之美溶于其中。在此亭上，临风怀古，“行佣供母”的孝德佳话悄然漫上心头。

当你亲临栖凤亭时，极目楚天，最动人者，当数“龙山晓日”的千古风华。东望龙山，峰峦如巨龙探江，拂晓时分，旭日破云而出，金辉漫洒丹江水面，清波漾碎金，鳞光跃千里，天地间尽是澄澈明朗，让人心胸豁然开朗。山风拂面，此间怀古，孟宗“哭竹生笋”的孝理亦随清风漫来。栖凤亭上，看晓日映山河，悟孝心本于真，听传说越千年。自然之景、人文之理、神话之趣，皆聚于金凤山这一方天地，目之所及、心之所感，皆是岁月沉淀的美好。

…………

三

商州金凤山既没有雄伟的资本，更无险峻的身姿，但她却以独特的姿态，成为商州城的诗意栖居地。因为她以博大的胸怀温暖了鹤城的人们，以沉默的脊梁为城市挡风遮雨，倾其所有为商州城提供最安稳的庇护；给烟火人间以安身立命的温柔；以无声的奉献涵养山水草木，永不停息地诠释着“冬去冰须泮，春来草自生”。

春暖花开季节，往返于金凤山上的樱花园里，每每能看到盛开时积云堆霞，终花时落英缤纷的景象。园区盛开的“晚樱”犹如粉色瀑布，花落时漫天樱雨飘洒、白色如雪的“染井吉野”形成如梦如幻的“花吹雪”，与园区景观形成富有诗意的景观，“初樱动时艳，擅藻灼辉芳，缃叶未开芷，红葩已发光”。从商州环城北路的香菊路来到金凤山背面的本草园，在这个以丹参、桔梗、连翘、五味子、金银花、黄芩、山茱萸等十大商药为核心的主题布袋公园里，不仅可以目睹商药的历史久远和治病功效，仿佛每种药物都在诉说着生命的活力，还可以在观赏中药的同时，了解药物暗含的智慧。

夏日炎炎，金凤山却是一片清凉的世界。在最高处的望江亭长廊里，这个集“丹江之源、康养魂魄，黄河相望”于一体之地，将秦岭南麓全部的生态元素集合于此，深情感受“中国康养之都”的惬意与妩媚。从这里稳步到旷如台，可以清晰地看到石玠的《登商山书院旷如台》：城上葳蕤树色苍，城边流水亦沧浪。乾坤万古台相对，名利一生人自忙。积雨乍催秋气到，野烟轻窣午阴长。商山迥与恒山隔，怅望孤云意渺茫。这位成化年间的进士、户部尚书的诗词，为急促登山的人踩下了人生的适时刹车，更为商山书院的兴衰提供了怀古怅惘的注脚。

秋天登金凤山，无论从哪条路拾级而上，只要清静心情，放下自我，或在水泥铺就的路上漫步，或在青石板的地面上踱步，迎面的萧瑟秋风和脚下厚厚落叶的“沙沙”声，仿佛都在诉说着秋天的故事。此时的金凤山，看到的是柿子、核桃等挂满枝头和“数树深红出浅黄”的景象，闻到的是山上瓜果散发出诱人的香气，听到的是各种鸟鸣的低唱。在喜悦和宁静的氛围中登山，能让人真切地感受到大自然的慷慨与馈赠。也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，才能读懂“岂如春色嗾人狂”的真切内涵。

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，覆盖了金凤山上的树木和道路，整个山林变得寂静而神秘。这个季节登金凤山，山的宁静与内心的安宁会紧紧地交织在一起。山的静谧从何而来？原来是她坐北朝南的静穆，背后有戴云山的护卫，左、右两边有二龙山、东龙山的簇拥，前后有丹江、黄河的滋养。真可谓侧目“仙娥削壁”“龙山晓日”，俯视“武关胜塞”“丹水绕城”。梅花园倚山植梅，以梅饰山的自然景观，让人流连忘返，宫粉、绿萼、朱砂、垂枝等名贵品种，形成梅花花海，徜徉其间，可以领略博大精深的梅文化，感受梅花人格化的精神。

金凤山以其四季不同的美景，日复一日地展示着自然的杰作，这里早已成为登山者心灵的寄托。在这里，可以尽情地亲近自然，感受生命的美好，更能得到“一朝悟道见真我，昔日枷锁皆云烟”的真谛。

四

每次往返金凤山，都要经过建在金凤山半山腰的商洛烈士陵园。我曾多次向当地人请教烈士陵园建在这里的原因，他们给了我很多答案，当然都是仁者见仁了。汇总这些观点，不外乎方便说：金凤山地处城区北坡，是中心城区的制高点，交通便捷，方便各界群众常态化祭扫缅怀；寓意说：金凤山居高临下、象征革命先烈志存高远，登临可俯瞰商州全城，寓意英烈守望故土、护佑人民；生态说：金凤山林木葱郁、松柏常青、环境静谧，既符合烈士陵园“肃穆安宁、万古长青”的营造理念，也为英烈英灵提供了安息佳境；文脉说：金凤山为商山书院原址，兼具人文底蕴与红色基因，烈士陵园选址于此，让革命精神与地方文脉相融，成为商洛红色文化与历史文化的重要载体；布局说：金凤山建有红军广场、纪念雕塑等红色设施，集中展现鄂豫陕革命根据地、红二十五军、红七十四师在商洛的革命历程，能提升红色资源的影响力与传播力。

凡此种种，不一而足。

我想给出的向度却是与金凤山的特质、本真有直接关系。因为英雄长眠于金凤山腰，与山相融，与天地同在。山的厚重，是烈士矢志不渝的信仰；山的无私，是先烈舍身为民的情怀；山的静穆，是英魂永垂不朽的庄严。先烈以生命护山河，青山以忠魂铸脊梁。

金凤山无言，却永远铭记，岁月流转，英魂永不褪色。这山，这魂，早已融为一体，化作商州大地最深沉的力量，激励后人砥砺前行。

写到此，我突然觉得金凤山原来就是一本厚厚的人生大书。过去多次登山就是单纯地登山而已，现在登山的过程中，不仅悟到了“登高必自卑，行远必自尔”，而且对“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，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，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”有了更深刻、更全面的理解。

我是在读金凤山这本大书的过程中，从无知到长大，从中年到不惑之年。在登山读山阅山的过程中，修正了我的人生轨迹，斧正了人生旅程。我也将把登金凤山作为一生的事情去做，并把登山的受益传承给后来的登山者。

“登山则情满于山”呀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