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实习记者 杨媚 记者 李荣

当生命即将走到终点，医学的目标该是什么？在西安，一场关于“优逝”的医疗理念变革正在悄然发生。安宁疗护，这个曾经陌生的词汇正逐步走进大众视野，成为照亮生命末端的一束“微光”。

安宁疗护是什么？

大众对安宁疗护的误解普遍存在，不少人将其等同于“放弃治疗”。“这是最大的认知误区。安宁疗护的核心，是将医疗目标从‘治愈疾病’转变为‘照护生命’，让终末期患者摆脱病痛折磨，有尊严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。”西安工会医院安宁疗护病区主任潘改燕解释道。

安宁疗护病区主要收治肿瘤晚期、其他疾病终末期、癌痛及自然衰老的、预计生存期多在6个月以内的患者。不同于常规治疗，安宁疗护摒弃无效及过度诊疗，通过专业手段精准管控疼痛、缓解呼吸困难、改善恶心呕吐等各类躯体不适症状，同时搭配心理疏导、音乐疗愈、芳香疗法等特色服务，减轻患者内心的焦虑与对死亡的恐惧。

有着多年ICU从业经验的护士长左真真，对两种医疗场景有着深刻的感触。在她眼中，ICU是与死神竞速、全力抢救生命的战场，而安宁疗护病区是安静陪伴患者走完生命最后一程的港湾。

在西安工会医院安宁疗护病区，患者不叫“病人”，而是被称作“入住者”。这个称呼背后，藏着最朴素的人文关怀，“很多家属明确说，老人虽然病重，但不想被叫作患者，这是对他们最后的尊重。”左真真说。

去年8月，51岁的王文凯（化名）住进了安宁病房。他患有肝胆管癌，已全身多发转移，家属选择了向他隐瞒病情。左真真没有直接点破，而是从拉家常开始慢慢问道：“你人生中第一次最接近死亡、最早感受到死亡，是什么时候？”王文凯想起了小时候因肝癌去世的父亲。借着这段回忆，他慢慢接受了“人从生到死是一个过程”，并开始思考如果真到了最后时刻，后续事情该怎么交代。

“患者接受死亡之后，不一定更痛苦，反而有可能从混乱和恐惧中慢慢平静下来，能清晰地表达自己未了的心愿。”左真真说，在安宁疗护的理念中，医护人员要做的就是一点点走进患者的内心世界，帮助他们完成那些“放不下”的事，“虽然推广安宁疗护很难，但我们正是要做难而正确的事。”

从理想到现实还有多远？

陕西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明确提出“扩大康复护理、安宁疗护服务供给”，到2030年每个县（市、区）至少有1家公办二级医疗机构设置安宁疗护病区。安宁疗护发展势头向好，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熟知并接受，但作为一项新兴事业，其在西安乃至全省的推广仍面临多重现实挑战。

截至2025年底，全省已建成13家安宁疗护中心，349家医疗机构设立临终关怀科，累计培训专业人才数百名。然而，面对全省887万60岁以上人口的巨大需求，现有服务供给仍是杯水车薪。

“如果缺少规范的安宁疗护服务，不少家庭只能把终末期患者送进ICU抢救。这不仅会加重患者身心痛苦，医保整体支出也会更高。”省政协委员、陕西爱普医疗器械有限公司总经理杨江海说。

除服务缺口外，医保支付是眼下最现实的难题。目前，安宁疗护尚未纳入陕西医保支付范围。以西安工会医院为例，安宁疗护相关服务属于自费项目，仅有部分治疗、基础药品可按照门诊医保政策按比例报销。心理慰藉、生活照料、芳香疗法等人文关怀类服务费用，需要患者家庭自行承担，而这部分恰恰是服务成本的大头。

“社会认知的偏差和传统孝道文化束缚也是推广中无形的墙。”杨江海说，不少公众对安宁疗护普遍存在抵触心理，面对父母临终，子女明知救治无望，也要咬牙坚持。

多重困境叠加，使得本就稀缺的安宁疗护资源更难精准触达真正需要的人群。省政协委员、榆林市第二人民医院院长贺波梳理了当前五大短板：体系建设滞后、协同机制不畅、服务供给不足、资源分配不均、人才队伍短缺。这些问题的交织，让安宁疗护在全社会老龄化形势严峻、服务需求旺盛的当下，依然步履维艰。

破局之路在何方？

面对困境，委员们从立法、医保、服务规范等维度提出建议。

立法先行，让死亡自主选择有法可依。杨江海建议推动临床死亡预嘱立法。他提出，公民年满60岁或65岁后，可在意识清醒时以法定形式签署预嘱，录入个人健康档案，明确当自身进入不可逆转的身体状态时，不再接受插管等无效抢救。一旦患者在医院达到对应状态，系统弹窗提示，医生依法执行。“立法的过程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，能让大家意识到，死亡是可以自主选择的。”杨江海说。

贺波则从体系建设层面提出系统性建议：制定专项规划和全省统一的服务规范；构建“综合医院为骨干、二级医疗机构为支撑、基层医疗机构为主体”的三级服务网络，推动资源下沉，形成“机构—社区—居家”全覆盖的服务模式；将安宁疗护门诊、住院、居家服务全面纳入医保；加强人才队伍建设，为服务落地提供人力保障。

针对委员们的建议，政府部门也给出了积极回应。在立法层面，省卫健委表示，将密切留意国家生前预嘱相关立法动向，适时推进将生前预嘱纳入地方立法规划计划。在医保层面，省医保局回应称，正在有序推动安宁疗护纳入医保支付，已与省卫健委共同商议按床日付费的实践路径，探索符合安宁疗护特点的多元复合式支付方式。在服务规范层面，省卫健委透露，正在推动建立部门联席会议机制，加快审定印发《陕西省安宁疗护服务规范》，明确服务流程，健全全省统一的标准规范体系。